他将骨灰留在遥远的山村——追忆天体物理学家熊大闰②

3月5日晚，熊大闰先生去世了。2月，他还跟我和符晓婷（我的学生，紫台副研究员）讨论具体的科学问题，甚至在去世的前一天，还在试图给我交代一些细节。好庆幸能够赶到病床前，陪伴了我敬重如父的先生最后一程。看着逐渐拉平的心率线，握着慢慢失去温度的手，失去恩师的悲痛中，脑海中出现一座高山：山顶弥漫的云雾就如熊氏对流理论描述的恒星湍流，而那山上的田地里满是四川省汉源县石板沟的村民待采的花椒，我甚至依稀看见村里的彝族少女手捧带露的艳丽野花……先生啊，她们来给您送行了！先生身出名门，祖父是清末民初开创了我国中学现代科学教育模式的熊育钖（yánɡ），家学渊源植根先生灵魂。抗战期间即使举家颠沛流离，父母也没有间断对子女的教育。祖辈给先生的除了良好的教育，更有良善为人的家族传承。除了早年为逃避战乱在赣南农村生活，先生在特殊时期也下乡多年。他对中国农民的苦难感同身受，对农民为国家民生的付出常怀感恩之心。特意节选他写给四川农村发展组织（英国）一篇纪念文集的专稿的第一段，由此可以管窥先生宽广仁厚的情怀。这篇短文只能勾勒先生故事之万一。“自我长大成人之后，我就一直很关心农村和农民。在历次天灾人祸面前，都是农民首当其冲，独自承担了最大的苦难和牺牲。不仅三年天灾人祸时期是如此，特殊时期动乱也是如此。每次洪水和森林大火不也都是农民冲在抗灾的第一线，方保住了城市人民的生活无忧无虑吗？但现在农民生活仍十分艰苦，这并不是他们天生愚笨，而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发展的机遇。从这个角度看，社会是不公正的。我一直感到我们欠农民的实在太多，希望有朝一日能回报他们。1998年之后知识分子的工资收入有了快速的增长，所以我一直在关注有什么合适的途径回报农民，在他们脱贫的道路上，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电视妇女半边天的节目中，看到湖北省电视台拍摄的采访罗斯（Rose Acock）小姐的节目。当时罗斯小姐及其领导的英国四川农村发展组织（简称DORS，以下同），正在四川省最贫困的少数民族地区从事扶贫工作。其参与式的扶贫理念深合我意。我一直认为简单的救济式扶贫，是越扶越贫。采访中当记者称赞她对扶贫工作的贡献时，她回答的一段讲话深深打动了我。其回话的大意是，所有这些工作都是村民们自己做的，我们只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了发展的机遇而已。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谦虚话，而是一个扶贫工作者发自内心的理念。只有将扶贫对象真正看成是扶贫工作的出发点，实施的主体和最终的归宿，扶贫工作才能完全成功。凭经验，不能只听其言，还需观其行。所以我决定亲赴汉源县实地考察一下 DORS 的扶贫工作。并寻求能直接回报农民的途径。”（抄录熊大闰院士为四川省扶贫开发协会文集-《大爱无疆》-DORS扶贫记中撰写的一篇文章的第一段。文章题目为《我眼中的英国四川农村发展组织》）万幸自己和符晓婷在春节前完成了先生的最后一个愿望，完成了一份捐赠协议的所有手续。先生工资并不丰厚，但他将积攒起来的200万元捐赠给江西省南昌县红十字会，设立“熊育钖奖教金”专项基金，在每年教师节期间奖励家乡的3名中小学教师。知晓自己来日无多，去年9月先生在设立基金前以现金捐赠的方式开启了首奖。今年2月9日，先生最后一次参加了我们策划的一场微型学术活动。那时先生已十分虚弱，在我们回顾了熊氏对流理论的框架和在恒星研究中的主要应用后，先生最后一次谈及他的人生感悟——他视汉源扶贫的成功为平生幸事。先生将所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的20万港元，用于汉源县一个高山赤贫山村的扶贫项目。在先生的资助下，如今这个村已初步实现小康。受先生的感染，先后有200多位天文界同仁和我的朋友，一起捐资重建了村里的小学。这所小学被当地教育局正式命名为“石泉村天文小学”。按照遗愿，先生的部分骨灰将留在这个遥远的山村。（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