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 张鑫
九百四十年之前，当苏轼把《记承天寺夜游》写下来的时候，也许不会料想到，“怀民亦未寝”会变成二十一世纪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很感兴趣地谈论的网络热梗，在这种热热闹闹的背后，隐藏着人们对于“乘兴夜游”的一种向往存在。
当那太阳把光辉收敛起来，躲到山水之间的港湾里去歇息的时候，安恬静谧的夜晚就悄然上场现身了。倘若讲白天属于现实主义范畴，那么夜晚就是浪漫主义类型的，诗意通常更加青睐夜晚。阳光致使一切清晰得能够看见，容不下太多的幻想，然而朦胧的夜晚因着黑暗变得深邃而且梦幻。
在那寂静无声、幽僻冷落的漫漫黑夜里，古时的文人墨客会做些什么呢，是会在屋子里面邀约三两知己一同吟诗作词、饮酒畅快交谈，还是会走出房门，手持蜡烛在夜间游玩，尽情享受被朦胧月光所笼罩着的清幽境地呢。
雪夜漫游 随兴所至
《世说新语·任诞》篇里记载了那流传千古的“雪夜访戴”之事，这堪称在中国文化里最为享负盛名且极具诗意的夜游故事。王子猷乃东晋之期的名门贵族，往昔曾位列高位，又身负一时的才名。于山阴那个“四望皎然”的雪夜里，吟诗对酒的王子猷望着室外晶莹纯净之世界，兴起而吟咏《招隐诗》的诗句。其忆起隐士避俗而任其本真的高怀，忆起隐居于风景如画的剡县的戴逵。想到这般良夜，这般雪景，二人对酌，漫谈宇宙人生的雅趣。于是，在这雪夜之中，一条小船出发了。然而，“兴味”常常行踪不定，就算是在情谊最为相投的朋友之间，它也可能忽然来到，又瞬间消逝。经过一整晚的雪夜游历，当小船最终到达戴家时，王子猷却讲：“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猷的雪夜访戴是在雪夜里临时产生的生命兴致，这种兴致仅在雪夜乘船观景的路途上，而不必在登门拜访的朋友那儿。王子猷在曹娥江上，穿过那杳渺夜色的行程，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完全摆脱了生命程序，让生命在某个特异的时空中，融入自然进而转化为一支无声且曼妙的音乐。实际上，王子猷的兴趣不全在于访戴，而是在于夜游，他被雪夜的美景吸引，在乘船夜游时，欣赏了一路美丽壮阔的雪景，饱览了雪月相映下壮美山河的美丽，又何必执着于见戴这一最终结果呢？
围绕文人于雪夜四处游玩的故事并非稀罕之事，张岱的所著的《湖心亭看雪》同样是流传千古、为人传颂的佳作名篇。这一作品用词精准、简洁凝练，展现出独特的神韵风姿，充满了如诗一般的优美情致以及如画一般的美妙意境。“大雪接连下了三日，湖中的人、鸟发出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仅仅这简洁的两句便成功营造出大雪覆盖湖面的情景状态钓鱼网，读起来只让人感觉寒冷之气扑面而来。在寂静、昏暗的夜晚时分，这样的环境愈发显得清冷、寒冽。这句话的精妙之处所在是描绘雪景并非借助视觉方面的描写，而是凭借听觉来展现。“湖中的人、鸟发出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秉烛夜游的解释，此句描绘出大雪过后湖山被冰封冻结的景象，人、鸟都因寒冷而蜷缩着身体不敢外出，冷得牙关打战不敢发出声音，就连空气似乎都被冻住凝固了起来。有一个“绝”字，它写尽了寒夜里那种，冰天雪地、万籁无声的无尽冷意 ，来想象一下 ，在“人鸟声俱绝”的冰天雪地里 ，竟然会有人深夜出门 ，还驶船独行 ，去“往湖心亭看雪” ，这是一种怎样的 ，迥然高蹈的雅趣和情调啊！
作者随后用空灵笔触写湖中雪景，“雾凇沆砀”描绘湖面上雪和光、水汽的样子，混蒙且分不清，“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形象展现夜色里天空、云层、群山、湖水间白茫茫难以分辨的景象，接着转换视角，变成一个个充满诗意的特写镜头，“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这是朦胧的画，是梦幻般的诗，给人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当中，“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这般量词，出奇地描绘出景物隐约能够分辨，让人只感到它小，哪怕是极其微小，一种宇宙里的浩瀚与苍茫之感扑面而来。此句是在写景，然而又不只是写景，我们从这个混沌一团的冰雪世界内，体会到作者那种身处人生天地中茫茫似“太仓稊米”的深沉感触。
南宋马麟绘《秉烛夜游图》
西湖泛舟 中庭步月
张岱那次夜游是在西湖发生的，许许多多文人于西子湖畔留下自身夜游的美妙记忆，苏轼写了《夜泛西湖五绝》，南宋陈起写了《夜过西湖》，明代吴鼎芳写了《西湖夜泛》，诸如此类的例子多得数不过来。虽说游览地点都是西湖，然而不同文人却有着彼此各异的个人切身体验。苏轼的《夜泛西湖五绝》创作于熙宁五年（1072）七月，那个时候苏轼担任杭州通判，与任察推的吕仲甫带着妓女在夜间出游，这组诗便是为这次夜游而创作。首两首诗于月下泛舟西湖，后三首诗写月将落及月落后西湖之景。第四首诗写道：“菰蒲无垠水浩渺，荷花夜绽风露香。渐见灯亮现远寺，更待月暗赏湖光。”此先详述小船穿越菰蒲当儿作者目睹之美妙夜景，菰蒲漫无边际，湖水空荡荡，荷花于夜间绽放，清香于水面弥绕。月夜在这般荷花丛里泛舟，更让人沉醉。“渐见灯明出远寺”此句里“渐”跟“出”二字，变静为动，表明小船正行进当中。最后一句为“更待月黑看湖光”，此句描绘出月色晦暗之际湖光独有的那种风韵 ，不同于白天湖面水光潋滟的样子 ，暗淡月夜中的湖面是幽深昏暗的 ，在这般如墨的底色当中 ，湖光在月色映衬下直达天际 ，更显黑暗中专属的神秘与烂漫。此情此景 ，不禁让人忆起元代唐温如的诗词名句：“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描写如诗如画西湖夜景的南宋陈起的《夜过西湖》里，诗中写着，“鹊巢犹挂三更月，渔板惊回一片鸥。吟得诗成无笔写，蘸他春水画船头。”首句表明时候已经“三更”，弦月还在，抬头去看，仿佛挂在鹊巢上面。这个时候，早就所有活动都停止，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敲击渔板之声，那声音是那般突然，致使熟睡的鸥鸟给惊醒，成片的来回舞动翅膀。鹊巢，弦月，渔板发出的响声，翻飞着的鸥鸟，共同触动了诗人的雅兴，才思于他脑海中翻涌，灵感于他脑海中翻涌，进而写出了堪称绝妙的末尾两句：想要吟诗作画却没有笔墨可供使用，这难道不令人感到扫兴吗？干脆以指代笔，以水代墨，以船板当作纸张，来写出自己即兴完成便可称为诗篇的作品。这种兴致，可说是美丽夜色触动引发下出现的诗情雅趣。
将赏月说成是文人夜游之际绝对不能缺少的保留项目，在那亮得晃眼的月色之下，邀约一两个友人，慢腾腾地行走于安安静静的月夜之中，去观赏院子里的美好景致，去打量山野间的独特色彩，这也算是蛮为难得的审美感受，在诗文里、书画中都很容易找寻到相关的展现。清朝有位诗人厉鹗写了一首《灵隐寺月夜》，诗里说：“夜里寒冷香界泛白，山涧弯弯曲曲寺庙门相通。月亮浮在众多山峰顶上，泉水流淌于杂乱树叶当中。一盏灯火众多活动停歇，一口孤磬四方天空空明。回去的路害怕遇到老虎，何况还听闻山岩下的风声。”厉鹗是杭州人，他能够尽情饱览天底下极其美丽的山水，还在诗里面写出了杭州山水别具一格的美。那被人们所熟知的杭州一处景致灵隐寺，坐落于西湖西北方向的灵隐山麓之地，寺前冷泉飞跃而过，古老的树木苍郁幽深，不远处飞来峰好似巨石飞落而下，矗立在寺门之处，周边环境幽静且清雅。诗人挑选月夜去游赏山峰，进而欣赏到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美丽景致，整首诗的韵味情趣也都蕴含在这灵隐寺的夜月当中。秋夜进入山中，诗人感觉寒意侵袭而来，实际上这寒意不光源自秋气，还来自月光。山谷以及佛寺都沉浸在白色的光芒里，如同霜雪一般，仿若身处冰冷的境界。第二联描绘山间的景色：月亮高高悬挂于空中，阴森森的众多山峰轮廓隐隐约约能够看见。晚上看山，会有别样感受，一切皆陌生化秉烛夜游的解释，既感有亲切之意，又觉很遥远，仿若梦境，这全是月光朦胧与温柔所致。第三联写寺院，佛寺与山间气氛恰好相通。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光，衬托出其四周宁静，唯有孤独的击磬声弥漫在夜色里，清音袅袅，愈发觉得空寂。全诗寒意料峭，清幽孤深，描绘出灵隐寺独具风情的夜色，这首诗也为灵隐寺增添了诸多让人向往的韵味。
在明代，文征明绘制了《中庭步月图轴》，此图所描绘的是，文征明从京师返回故乡六年后，也就是在1532年，于一个初冬的月夜，在与客人喝茶聚餐完毕之后，漫步于园中进行赏月并话旧的真实情景记录。这幅画作呈现出了一种境界，这种境界与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极为相似。全画的笔墨清新又洒脱，其画风平稳且细净，显得明秀而雅致，进而呈现出一种空灵澄澈的园林环境。这幅画是中国历代绘画作品里较为少见的,以庭院月光以及文人士大夫月夜漫游作为题材的作品，具备较高的艺术价值。
明代文征明绘《中庭步月图轴》
星斗张明 草木朦胧
月光覆盖下的山水添了一份朦胧，加了不少妩媚。苏轼曾于夜间游历石钟山、赤壁、承天寺、西湖等各个地方，在诗文中记录好多夜游经历，真可谓是实实在在的“夜游神”。除苏轼之外，尚有许多文人也喜好在月夜外出观赏品味山水之美。
北宋时候，秦观就留下了一篇记述自身夜游的散文，这篇叫《龙井题名记》的文章里有着描绘夜色的绝美句子，“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毛发，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道旁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有也。”，“道旁庐舍，或灯火隐显，草木深郁”写出了寂静夜色里的草木朦胧之美，“流水激激悲鸣”，是以动衬静，所说的“鸟鸣山更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巧妙突出夜晚的宁静寂寥。
南宋有个文人叫王质，他写过一篇《游东林山水记》，这篇文章把东林山夜晚的景色描绘得很生动，东林山又叫贝锦山，它在浙江湖州西南五十里的地方，是江南当中凭借山水都美的特点而出名的一座山，作者写东林山水的时候着重从各个不一样的角度去介绍它们那种妖冶且多姿的情态。如写近观溪水，其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站在高岗上远观，东林山的数百脉溪水，迤者为溪！漫者为汇！断者为沼！涸者为坳！白日，风动之时，溪水细生鳞甲；星空朗夜 ，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他写山画水，绝不只从客观入手，而是融注主感情意，发挥奇特想象，自然山光水色在他书笔下变成有生命精灵。像“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 ，像是“月一眉挂修岩颠，迟速若与客俱” ，又如“长林远树，出没烟霏；聚者如悦，散者如别，整者如戟，乱者如发”。于这幅凭山、水、树、月的精灵交织而成的图画里头，作者又穿插进采莲、打鱼的叶叶轻舟 ，还有泛舟举酒，“歌豪笑剧”的风流游客 ，以及若骇若惊、“奄忽去来”的班班流萤 ，甚至于学童、沈庆的鸟啭清歌，致使东林山水愈发生机盎然，引人入胜。
黑夜出游的乐趣与白日里出行游玩有何不同呢？其一在于那份寂静，其二在于那种朦胧。寂静能够让人将一日的繁杂喧嚣排解掉，使得神志清爽，在心理层面获取到极大的平衡。朦胧会给客观存在的景物裹上一层轻柔的纱幔，带有某种神秘的感觉以及含蓄的美感，让人陷入沉思，有着无尽的意味。文人所处的月夜时光，是静谧无声的、凄清冷落的，更是充满浪漫气息的、富有诗意情怀的、饱含梦幻色彩的。当黑暗把大地覆盖，文人们要么单独一人在夜间行走，要么邀约上三五个要好的朋友，一块儿观赏花朵、赏月、欣赏山水间的美好景致。此时，文人们手里的蜡烛变成他们通往诗意天地的阶梯，眼前画面因文人们赞叹而展现出别样的华彩。布满繁星，高悬皓月，设有花树，降下大雪，存在山水，拥有知己，这些自然与人世间的因素一同相互融汇，构建起文人们多彩的夜间生活架构，还借着夜游这种途径给予文人们深沉悠长的审美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