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察觉到,自己始终于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于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前行,于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迈进啦。

2019年的冬季时节,北京出现的雾霾,将整座城市笼罩得如同被糊成了一块灰砖,他于此,站在了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走廊尽头之处,手中紧紧攥着刚打印好的论文草稿,那纸张尚有余温,仿佛是才从胸口掏出来那般,他进行了一番数数,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从其身边路过了七个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向他询问一句“你还好吗”。
他并非良好状态。他手中持有的那份草稿,针对其中数据进行了多达三十六次的核对,既不是三十次,也不是四十次,确切地就是三十六次,而且每一次核对都使用不同颜色的笔去做标记,直至最后那张纸变得色彩斑斓、杂乱无章,仿若小孩儿随意涂抹的涂鸦一般。关键在于,数据不存在错误,整个推演过程也是毫无破绽,每一个量子态的坍缩都契合得极为紧密,恰似钟表里面的齿轮那般,严谨精密到令人内心发寒。
可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并非那种能用实验误差轻易遮掩混淆过去的细微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就存在严重的缺陷,已然腐朽不堪。先前,他耗费长达十一年的时间全身心专注于这个特定的方向,在学术会议当中,他振臂以手拍击桌子坚决维护、全力捍卫的理论框架,以及他的导师将其用以申请院士提名的最为关键、核心的论据,如今全部都如同建造在沙滩之上的宫殿一般,只需潮水轻轻一冲,便瞬间崩塌瓦解。
那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并未关严实,干燥且冷冽的风灌了进来,致使他的手指头不停地哆嗦。他四十三岁,身处中国最为顶尖的物理研究所,拥有两百一十七篇SCI论文,其中有六篇发表于《自然》以及《科学》之上,引用次数高达一万四千次,其名字赫然印在教科书里,奖状堆积起来比人还要高——就连新闻联播提及他时都得添加字幕:“我国科学家在量子场论领域获取重大突破”。
现下,则是他一只手捏着这些,另一只手捏着那份草稿,头顶之上的灯管仿若那濒死的虫子一般,但嗡嗡作响着,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又昏暗下去嘞。
他想,也许我得把它毁掉。
林远来自福建的小县城,他爹是中学物理老师,他娘开着杂货铺。他七岁时,解方程就如同玩儿一般轻松。十一岁时,读完了爹书架上的物理书,接着又去读那本盗版的《费曼物理学讲义》,这本书印刷模糊得都糊成一团了,可他硬是读了三遍。他脑子并非转得很快,第一反应常常是错的,然而他有个毛病,那就是无法容忍自己弄不懂一件事。这个毛病,有时候看上去像是热情,有时候看上去又像是病。
考入北大物理系,高考成绩在省里排第三。初次体会到渺小,并非那种令人气馁的渺小,而是站于无边森林边缘时的那种渺小——在即将启程前行却尚未迈出脚步之际。大学四年,未曾恋爱,未参与社团活动,课余时间全都沉浸在图书馆之中。他的室友之后前往华尔街从事量化交易,毕业二十年后,手持红酒对他说道:“我这辈子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凌晨两点返回时,你依旧端坐在台灯之下,我全然不知你那时在思索什么。”。
他那时在思考物理,彼时的物理具备美感,并非是所谓的“有用”“重要”,仅仅只是美而已。而后这个词汇渐渐在他的学术生涯当中消散不见,他却并未察觉到这一情况。
他的导师是陈明光,其在国内量子场论领域处于顶尖位置,据说曾三次被提名诺贝尔奖,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反正每个版本都宛如神话。陈明光对学生向来没耐心,然而对林远却不同,那是一种猎人对猎物的专注,察觉到他身上有可雕琢成兵器的潜质。研究生的五年里,陈明光将他打造成一台精密的研究机器,包括如何找选题,如何通过评审,如何在会上自我吹嘘,如何撰写申请书,如何应对记者,如何跟老外较量不处于下风。林远学得速度极快,他有着那一股“非得弄明白不可”的气势,这气势,不仅仅是针对物理,对于人,对于规则,还有对于他投身进去的任何系统。
一路上情形顺遂得毫无阻碍接连不断:留于学校任职,成为博士后,晋升为讲师,接着是副教授,而后是教授。在三十二岁的时候荣获国家杰出青年基金,三十八岁之际担任物理学会理事,到了四十岁被归入院士候选人初步备选队伍里——这说法较为复杂,确切的意思是你已在这个队伍当中排队等候了,就等着轮到你的那一天。娶了名为方晴的妻子,她从事室内设计工作,家中到处都摆满了绿色植物,女儿林沐十一岁,喜好画画以及古筝,但对数学不太感兴趣,他内心的那种感受,实在难以确切表述出来。
站在外部去瞧,其所呈现的乃是成功的模板样式。他心里清楚,并非是自我陶醉,而是处于一种情形下,他惯常将自身也视作数据来予以评估。
不过有的时候,半夜会出现睡不着的情况,并非是由于焦虑。而是出自无聊,是那种处于饱胀状态下的无聊,好比吃撑了之后所产生的那种异样感觉。脑子里充斥着方程、会议、论文、基金、学生以及评审等内容,这些将每天十四小时都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极其偶然间,会有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并非以方程的形式呈现,也不是按照论文的格式出现,仅仅是一阵微乎其微的眩晕,如同站在高处向下俯瞰时的感受:这是确确实实发生的状况么?并非是哲学课上那种探讨“什么是真”的问题,而是极为私人化的问题——即他每日所摆弄的量子态、波函数,那些在数学层面精确无误、但在直觉上却违背常理的事物,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只是一套用于算账的工具呢?
量子力学能向你揭示宇宙正处于何种状态,然而,哪有人清楚宇宙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不存在答案,又或者说答案简直多得没法数明白 ,诸如多世界、哥本哈根、导波理论以及关系量子力学这么些理论,在数学层面竟然是完全相当的,通过实验根本没办法加以区分,说不定永远都没办法区分开来呢。
他通常凌晨两点把这问题塞回床板底下,翻个身,试着睡。
那年十一月,事情来了。
他正从事于“量子引力的信息悖论”之研究,霍金辐射表明黑洞会发生蒸发,一旦蒸发完信息亦随之消失,这般一来量子力学中信息守恒这一铁定规律便被打破了。他通过耗费三年时间构建起一套数学框架,将其命名为“纠缠桥”,意图在黑洞内部与辐射之间搭建起一根管道,从而把信息传递出去。该框架甚是美观,众多方程排列在一起宛如一首诗,每一行皆在前一行的基础上进行拓展,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写到最后的三分之二,卡在关键一步,他算了三遍,一遍一次,每次得到的结果都一样,他框架里藏着深层矛盾,是一个会导致结果错误的符号错误,不是计算失误,而是概念有误 ,他在处理两个不同时间坐标系时候,还贸然做了个等价假设,然而广义相对论的弯曲时空里,这种假设并不成立。
这一错,整栋楼塌了。
在办公室里,他坐了足足两小时,其间,雾霾居然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糊成了个灰蒙蒙的盘子。之后呢,他去打印草稿,接着站在了走廊当中,细细数着那七个从他身旁经过的人,可是呀,没一个人瞧他一眼。
他心里琢磨着,我究竟该如何去做呢。并非是关于怎样去修改论文 ,并非是关于如何跟导师去进行交代 ,并非是关于怎样去应对那颗已经投出去且引用了此框架的那两篇 ,那些属于后续的事情 ,是能够解决或者无法解决的事儿。他所思考的是另外一个 ,更为危险的问题:我为何要加以在意呢?
存在着这样一个男人,其年龄为四十三岁,属于中年阶段,他拥有妻子,也有孩子,并且具备一定地位,此刻正站立在坏掉的灯管下方位置,向自身发问“为什么要在意”,而这个问题能够通向不少地方,然而这些地方并非全部都是好地方。
他在意这份工作,究竟是源于它的真实性,还是由于他投入了过多以至于无法不在意?他在意物理,到底是因其真正触及到了关键的事物,还是因为他十一岁时那本盗版的费曼书籍将这一内容刻入其神经,从而形成他无法选择的条件反射了呢?
他不知道。
转机来得莫名其妙。
就在那个周末,媳妇带着女儿前往了南京,而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把一瓶由老外送的威士忌找了出来,随后倒了一杯,坐在客厅对着空气喝了起来。他并非是个喜爱喝酒的人,那瓶酒在柜子里放置了三年。喝到第三杯时,他开始刷手机,刷着刷着,碰到了一篇有着这样标题的文章:《量子力学与佛教哲学:两种不同语言对同一现实的描述》。
平时的时候,他会直接将其划走,在他们那个圈子当中,把这称作“量子神秘主义”,不管是谁,只要触碰了,就会被认为掉价,然而,他喝了三杯酒,于是就点进去了。
文章还不错,作者做了相应准备工作,没有出现那种很低级的差错。他迅速浏览了前面的部分,打算关闭页面,之后看到了一段出自《华严经》的话语,提及了“因陀罗网”,也就是天帝拥有一张没有边界的网,每个节点上都有一颗宝珠,每一颗宝珠都能映照出所有其他宝珠,而映照出的宝珠又会继续映照,持续不断,重重无尽,在每一颗宝珠之中,都呈现出一切。
他读到这儿,停住了。
而后,有一股感觉自颈椎处朝着上方猛地蹿起,紧接着顺着脊背一直抵达脑袋,瞬间炸出浑身的鸡皮疙瘩。他将袖子往上撸起,仔细地瞧了瞧,那些小疙瘩清晰明了。并非是因为寒冷,暖气正开着的呀。
他重新读了一遍。“一一珠中,皆现一切。”
脑袋里有个啥玩意儿动了一下,就好像拼图觅得了它长久寻觅等待着的那一块。他触碰过睡床头边的笔记本,他媳妇老是笑话他,不管走到哪儿都得揣着,仿佛随时都要去参加会议一样,然后翻开本子就开始写。
不是方程,是字。
他撰写量子纠缠,两个粒子纠缠在一起,无论距离相隔多远,测量其中一个会立刻对另一个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不依靠任何传统信号,超越空间,超越时间,爱因斯坦将此称作“幽灵般的超距作用”,他对此感到厌烦,试图用隐变量将其糊弄过去,然而贝尔不等式实验将这条道路封堵住了。这种连接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宇宙结构之中,不清楚是什么形式,也不知道是什么载体,就在那里。
之后他落笔写下,每一味宝珠映射全部宝珠,被映射的转而又去映射,层层叠叠没有尽头,就此——。
他注视着这两段,手随后开始颤抖,并非是因为寒冷,也不是身患疾病,而是处在做研究之际,忽然瞧见推演有了可能走得通的迹象,整块理论的地基在脚下产生了微微的震动,正是这种情况下引发的那种颤抖。
他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这一回,他所触及的并非数学推演,而是两千年前,一个和尚在亚洲的某座庙里写下的比喻。
他开始读佛经。
谁都没告知,连媳妇也没说。他该怎么讲呢?就说“我喝多酒瞧见佛经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就开始研究了”?这个理由比他午饭吃什么还随性。他购置了正规学术版本的书籍——中村元的《印度哲学史》、现代汉语注释本的《华严经》、龙树所著的英文版《中论》。放在床头,每到媳妇睡着后他就拿出来翻阅。
读得缓慢,他读论文的速度极快,二十分钟能够抓住核心要点,标记出关键之处,判断是否值得仔细去看。然而这套方法在这儿却发挥不了作用,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找寻什么,不晓得什么样的算得上是“关键”,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理解。
又如“空性”,依《中论》所言,一切现象皆为“空”,然而此“空”并非“没有”之意,而是“无固有自性”,即不存在任何能于自身根本之处便得以成立的事物,无一例外所有存在均须依靠关系来支撑,一旦脱离关系便不存在独立的“自己”。
他又抖了。

这所说的是涉及量子力学的内容,是罗韦利在九十年代提出的观点,即量子态并非粒子的固有属性,其仅在特定的观测关系当中才得以成立,对于A而言呈现的是自旋向上的状态,可对于B而言或许就是叠加态,这两种描述并不存在矛盾之处,原因在于二者并非针对粒子“本身”进行阐述,而是围绕它在特定关系里所具有的状态展开说明,不存在独立于关系之外的量子态,就如同不存在独立于关系之外的“空性”一样。
他闭上眼,脑子转得发旋。这不能是巧合吧?
然后,他向内提醒自己,要小心,这恰恰是量子神秘主义所设下的陷阱,也就是利用语言上呈现出的相似性去构造概念方面的相似性,且将比喻当作论证的依据,把直觉视作证明的凭据,当你怀揣鄙视之意向往那些掉入坑里的人投去。
可是,他翻转了一下身体,那些古时候的哲学家,难道不会并非仅仅是在打比方吗?他们没有数学知识,所以只能借助比喻,然而他们想要表达的,会不会是某种他们真切遭遇到的事物呢?
他不知道。他接着读。
三个月往后,他于学术研讨会上碰到了一位伊朗物理学家,名为穆罕默德,是从事量子引力研究的。晚饭之时物理学家的博客,两人坐到了一起,先是从信息悖论聊起,接着谈到了量子纠缠,随后又聊到了物理基础方面的问题。林远迟疑了许久,才言说最近对于量子力学与古代哲学之间的关系存有一点“好奇”。他原本觉得对方会以礼貌的方式岔开话题。
穆罕默德把筷子放下,停顿了片刻,目光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有没有阅读过《梨俱吠陀》当中那首讲述‘无’的诗呢?”。
穆罕默德掏出手机,翻出一段梵文,他没读过,将其译成英文:那时候既无‘无’也无‘有’,未存在空间,不存在天空于其之上,是什么在包裹,于何处,在谁的保护之下呢?那时候水在何处,水是无底的深渊?那时候死不存在,不死亦不存在……
林远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穆罕默德讲道,“这被书写于三千五百年以前。它所描绘的乃是宇宙起源之前的状况,并非是虚无,也不是存在,而是先于这两个范畴的某种事物。”他停顿了一会儿,“你晓得什么跟它最为相像吗?”。
林远知道。“量子真空。”
量子真空并非空无一物,其中充斥着量子涨落,粒子与反粒子虚幻地产生又虚幻地消失,借助卡西米尔效应能够检测出来。它既不属于“存在”的范畴,并非某一确定的物理实在,也不属于“不存在”的范畴,而是处于两者之间、先于这两者的一种状态。
穆罕默德讲,“有的时候,那些存在于古代文本里的人,他们碰到了某些事物。并非借助数学,并非依靠实验,而是通过其他途径——或许是经年累月的禅定,或许是系统的思维方面的训练,或许仅仅只是运气。然而他们碰到了。”。
他看向林远,说道,你会对这档子事儿存感兴趣之情,并非缘自你迷信作祟,而是归因于你具备诚实之质。具备诚实之质的物理学家,早晚都会在这一问题上遭遇阻碍。
要把林远没变成佛教徒这事清清楚楚说明白,因为后来老是有人问他是不是皈依了,答案是没有。他既没受戒,也没进庙,还没吃素,更没供佛像。他所做的仅仅是继续读书。
他可不是信徒,那《心经》、经名《金刚经》、还有《楞严经》,龙树、天台、禅宗公案俱在其中,他亦并非人类学家,他乃是那物理学家,他在寻觅结构,他在探寻逻辑,他旨在找寻概念框架,他努力寻找假设前提,他还在找寻推论方式,他想探究它们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发现了一些让他没法轻易归类的东西。
比如佛教对于“时间”的处理方式,在某些文本当中,时间并非是一条从过去朝着未来流淌的线,而是当下的“生灭”状况,每个“刹那”都蕴含着生起以及消灭,前一个与后一个不存在实体性的连续,仅仅存在条件和结果的相续。
他想到了量子力学之中的时间问题,就是那个历时长久折磨着量子引力研究者的死结,在广义相对论里时间属于几何坐标,而在量子力学里它是外部参数,二者不容,尚未统一。有物理学家,像巴伯,提出过“时间无关”的量子引力理论,其认为在最底层宇宙是静止的,时间是涌现的,是从某种更为根本的相关性里冒出来的。
刹那生灭。涌现的时间。鸡皮疙瘩又来了。
他着手去做一种笔记,这种笔记是他从未做过的,笔记左边是物理概念,右边是佛教概念,在中间画上箭头,并非断言它们是一样的,而是标注结构相似性,标注那些能让他心里产生发颤感觉的地方,在底下写下问题,问题是:为啥?是巧合吗?若不是巧合的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不回答,就写。
以后他将这个过程称作“黑灯瞎火里伸手”,不清楚那儿究竟有啥,不晓得能不能摸到,不确定方向是否正确,然而他伸出了手,只因那儿有东西,他能够感觉到。

这一年的春季时分,他的父亲患病了,病症是肺癌,处于三期阶段。医生表示“具备治疗价值”,他领会了这句话在医院语境当中所蕴含的真实意思。
他返回福建,爹爹躺在县医院的四人间里,走廊之中混合着消毒水以及炸油条的气味。爹爹看起来比他预想的要老,比他预想的更平静。他拉着爹爹的手,爹爹絮絮叨叨说着菜园、棋牌室、娘膝盖疼这些事。最后,爹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说:“我不怕。”。
“怕啥?”
“不怕死。”
他被噎住,爹一生都没谈过这方面的事,爹讲,教了三十年物理,相信世界存在规则,物质不会消亡,能量保持恒定,仅是转化形式,并非消失不见,你离世后,你依旧是那些原子,更换位置、变换形式,或许变成土,或许变成树,或许变成其他东西,从宇宙层面来讲,什么都没有消失。
他攥着爹的手,鸡皮疙瘩再次出现了。不过这回是暖和的,并非电流,是那种柔软的、向内折的感觉,恰似某个始终解不开的扣,稍微松了一点儿。
他回想起,笔记本上曾抄录过这样的话语,“一中解无量,无量中解一”。他的父亲,身为未曾研习过佛经的中学物理教员 ,病榻之上道出了同样的事物 ,以物理学家之言语 ,触及了同样的真相。
他于福建待了十天,每日皆前往医院,时而流露话语,时而仅是静坐着,注视爹爹入眠,凝望窗外樟树于春风中摇曳,观望电动三轮车伴着喇叭声驶过,而后归于宁静。
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啥都不做,就在那儿。
他开始明白禅宗为何着重强调“坐”,并非姿势有着重要性,并非闭眼就能瞧见什么,而是“只是坐”这本身便是训练,要停下那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停下追寻下一个问题,停下对现实的解码剖析之行为及过程,就让现实保持其自身原本模样。讲起来轻松容易,实际做起来却极其困难,特别是对于他而言,他的脑子已被训练成为解题机器,不管喂入什么内容进去,都会自动进行分类、分析、建模以及求解操作。
让它安静,比解任何方程都难。
可是在爹的床边,于那低沉的氛围之中,他意外地达成了几次。时间极短,或许几秒,或许一分钟,然而他感受到了那般状态——有某样东西停下了,某种安静升腾起来,是一种他不清楚该如何去命名的、比起“平静”更为深沉的什么。
他在那状态里觉着一种怪异的熟悉。花了两天才想清楚那是啥。
那是他做研究之际偶尔会出现的一种状态,这种状态极为偶然,并非在进行计算之时,并非于查阅文献之时,也并非在撰写论文之时,而是在某些他根本未曾主动去思考事情的时刻,比如洗澡的时候,比如走路的时候,又比如刚睡醒后的那两分钟,突然间,某样东西就清晰明了了,某个苦苦钻研的问题有了大致的轮廓,并非是得到了答案,而是知晓答案所在的方向,就如同在迷雾之中有光亮,虽然看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朝着那个方向前行。
这状态,物理学家予以命名,泡利称其为直觉。彭加莱对此展开研究,表明创造性突破常常会在有意识逻辑思考中止之后出现。爱因斯坦讲想象力比知识更为重要的,他当下以为,爱因斯坦所言并非随意瞎想,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感知,是那种先于语言以及符号的感知。
原本的禅宗会问:你是啥,本来面目是啥样?量子力学所问的是:测量之前之时,粒子在何处,究竟是咋样?
先是这两个问题,在爹的病房里头存在着,接着物理学家的博客,在春季的樟树下边也有,然后,他头一回感觉到,或许问的是同一件事情。
当他回到北京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将那份出现了错误的草稿打开来,并非是为了去修改,而是想要从头到尾去读上一遍,没有任何目的,仅仅就是读,这样读了两个小时,然后把它放下,在笔记本上面写下:它是存在错误的,然而它却是具有美感的,又写下:错误的那个方向同样也是一种地图。
凝视着这两行,他落泪了。并非那种剧烈到令人肝肠寸断的哭泣,而是眼眶之中有什么东西静静地往外流淌,宛如杯子里的水满到过度,呈现出自然而然、毫无声响、毫无戏剧性的状态,最终泪溢而出。
以那十一年,以爹,以那个一直觉得晓得自身所寻觅之物、如今终究发觉始终不明所以之人,以那种失去反倒解脱的奇特感受,他并非全然清晰为何而哭。
擦擦眼的他,拿起笔去写新东西,并非论文,而是给自己看的笔记,将过去半年里,所有关于量子力学以及佛教的阅读思考,着手捋成有结构的。
他写道,量子力学的测量问题,也就是观测者效应,即观测本身会改变被观测系统,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客观实在”钓鱼网,那个独立于观察者而存在的、确凿无疑的物理实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幻觉,是在经典物理里被当作公理、在量子层面根本无法立足的假设。

他写道,这与佛教针对“我执”的批判,是否存在结构上的相似之处呢?“我执”乃是紧抓着一个独立且不变、固定而不动的“自我”,佛教宣称这是苦的根源,缘由在于这样的“自我”从来都不存在,你所认为的“自我”,是那些变来变去的因素暂时凑合在一起,将其当作固定的、本质的,这便是执幻相。
在量子力学当中,那个所谓“独立于观察的固定实在”,这在牛顿物理里是不言而喻的假设,它究竟是不是同一类幻相呢,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尺度,存在着同一个错吗?
他写道,我不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无法确定这到底是物理方面的问题,还是哲学范畴的问题,亦或是两者皆是,或者两者皆不是,又或者是属于某种当下我找不到合适词汇去命名的第三种类型的东西。
已写完,而后望向窗外。处于北京的春天时节,天空呈现出蓝色,云朵是白色的,楼下广场那儿的树叶子,被风给吹得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感觉到了一种平静,并非问题被解决了,也不是答案已到手了,而是问题自身不再那么令人感到窒息了。这是意识到你无需将所有问题都解决掉,有些问题的存在本身就具备意义。还意识到站在未知的旁边,诚实地承认自己不知道,这并非失败,而是有着其他的情形。
他向穆罕默德发送信息,内容是,存在一些想法,想探讨一下,并非基于论文层面,而是较为基础的方面,问聊还是不聊呢,呢?
回得飞快:当然。我一直在等你说这话。
过后,他们之间通信持续不断,有长篇的,没有固定格式,有时是问题,有时是半成形的想法,有时只是一段引文再加上“你咋看”。穆罕默德是什叶派穆斯林,不过对苏菲传统兴趣浓厚。苏菲有着“合一”的追求,觉得个体和宇宙的界限乃是虚幻的,真正的实在呈现出的是整体的统一,未能被任何有限概念所把握,只能通过直接体验——苏菲将这称作“法纳”,即消融,意味着自我在神圣存在里消融。
林远读到时,第一反应呈现为量子纠缠,存在着两个纠缠粒子,声称“这个是自旋向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整个系统处在纠缠状态之中,这两个粒子不存在独立边界,它们是同一个量子态的两部分,任何分开来进行描述都是不完整的。
他马上提醒自己,要小心,纠缠并非消融,而是特殊相关性,两个粒子仍是两个,只是无法独立描述,将这与“法纳”划等号,是把数学变成比喻,而比喻不是证明。
他将这个想法发送了过去,穆罕默德回复称,或许问题并非在于量子力学“证明”了苏菲是正确的,而是在于两者都运用了不同的工具去触碰某种超越了工具本身的事物,当真正碰到的时候,描述会相似,并非是因为在讲述同一件事情,而是因为真实的东西其本身只有一个。
接着,他补充说道:当然,我没办法证明。这是我的直觉,是当我身为一名物理学家,同时又作为一个怀有信仰之人共同发挥作用时所产生的直觉,或许是错误的。然而,我甘愿依循着它继续前行,因为它能使我工作得更为出色,也能让我生活得更美好。
林远把这封标了星,存进“重要”文件夹。
记得那年的秋天时节,爹的治疗呈现出良好的效果,达成了可以施行手术的条件。在林远返回福建进行陪床的前一夜之际,他再次将那份出现错误的草稿予以打开。
不是为了改。是因为他现在看它,感觉不同了。
那个深层错误,也就是弯曲时空里对俩时间坐标的隐含等价处理,现在在他眼里,不单单是错,更是问题的信号,它指向某个更深层次的不一致。问题并非在于他做出了这个假设,而是在于为啥这个假设在平直时空成立,在弯曲时空却不成立,在这“为啥”的背后,存在着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某些东西。
他再次进行计算,并非去补原来的那个框,而是想要弄明白,那假设性的破坏到底意味着什么。
花了两周,他看见了以前没看见的。
那被假设的破坏,这意味着,在弯曲的时空当中,信息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并非是信息消失不见,而是信息不再能够被当作独立的“对象”去追踪,它的存在具有关系性,这基于观察员的参考系,基于时空局部的结构,基于它被测量时所在的那个因果网络里的位置。
这并非是信息守恒被打破,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洞察,或许信息原本就并非是我们所认为的那般事物,或许我们一直用以描述信息的概念框架,即那个默认“信息是固有的、稳定的、对象性的”框架,在量子引力尺度上不再成立了,恰似牛顿的绝对时间在相对论尺度上不成立。
他把这想法写下,写了三页。然后停笔,觉着自己又在抖。
又是那种抖。这回他没压,也没分析,就让它在。
他回想起那《金刚经》里的话语,那是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的,其内容是,“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如来说的全部种种,是不可执拿取受的,也是不可言语表述的,既不是所谓的“法”,又并非“非法”。
他以前读,觉着在说不可知论,拒绝确定性的相对主义。
现在他不这么读了。
他觉着它于讲:任何你用以把控真实的工具,任何你用以把控真实的框架,任何你用以把控真实的语言,任何你用以把控真实的方程,皆非真实本身,然而这并非意味着你不应运用它们,而是意味着你应当晓得它们的界限,晓得它们于何处开始不再灵验,于那些地方维持谦逊,维持开放,预备好令它们失效,缘由在于失效的地方,便是更深层次真实所处的地方。
他把那份出现错误的草稿,有着三十六次核对痕迹的,带有不同颜色笔记的,连同这两周新产生的笔记,全部放置在一个文件夹之中,贴上标签:这里存在着什么样的东西。
两年之后,林远在《物理评论快报》发表了一篇论文,该论文运用新的数学框架对量子引力的信息身份问题进行处理,并且提出了“关系性信息守恒”的修正原则,此原则并非是对原来出错的框架进行修补,而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出发点,即从那个破坏了假设的地方再次出发,朝着他以前未曾看过的方向。
有一位审稿人拒绝了三次,称他过于激进,推翻了太多既有的假设,另外两位审稿人赞同,最终论文得以发表,其引用量比他预期的多得多,引发了争议,有人批评,有人扩展,还有人沿着他的方向继续研究。
他个人觉得,这属于他最为出色的工作,即便所引用的内容远远比不上早些年那些更为“主流”的论文。
在所里,他开办了一个非正式讨论班,名叫“物理学的边界”,其面向研究生群体,探讨悬而未决的基础问题,研究不同诠释框架,剖析物理和哲学的边界,思考“啥叫真正的理解”。学生们起初感觉怪异,不晓得该“用处”究竟在何处。然而,渐渐地,这变成了所里最受欢迎的非正式活动之一,只要有外国访问学者前来,便都要求参与其中。
有一回,博士生待到了最后,向他发问:“您认为物理学到底可不可以诠释意识呢?”。
他思索了一番,说道,我不知道,以往来说,我定会十分有把握地讲不知道,其意思是,这问题当下不存在答案,如今我表述不知道,意思是,这问题或许比我们所认为的要难,又或许比我们所认为的更具趣味。
学生问:“那您现在还信物理学是描述真实的最好方式吗?”
他讲道:“我坚信物理学乃是用于描绘某一种真实情况、借助某一种方式去靠近某些事实真相的极为强大的工具。我同样坚信它存在着它所看不见的领域,有它所触及不到的事物。这并不会使我觉得它有所削弱,相反却让我觉得,它能够达成它已经达成的成果,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令人惊叹不已了。”。
头点如捣蒜的学生,背着包离开了。他坐在空荡荡无一丝人气的教室里,教室外面的银杏,黄得好似熊熊欲燃的烈火。在北京,极为难得有日光普洒的晴天,天空蓝得仿若虚假并非真实存在的那般。
他回想起,爹做完手术后,在病房里进行康复,有一个下午,阳光恰好,爹忽然睁开眼睛,望向窗外说道:“这树真正绿哇。”。
平常一句话。他听了,泪就下来了。
此刻身处空荡教室,脑海中浮现那句话,脑海中浮现银杏,脑海中浮现笔记本某页的那两行字——“它是错的,但它是美的。错的方向也是地图。”。
他感觉,经过这两年,他领会到了某些东西。然而,他没办法用一句话将那东西表述明白,类似没办法凭借一个方程讲清楚为何阳光照射在银杏叶上呈现那种颜色,而非其他颜色,相仿于没办法阐释为何一段两千年前的文字会致使一个量子物理学家在冬夜全身布满鸡皮疙瘩。
也许,这就是它的意思。
你碰着了它,哪怕不知道它是啥。
随后,有其他人询问林远,你是从事物理研究的,却跑去研读佛经,难道不怕被人耻笑吗?他咧开嘴露出笑容,说道,你可晓得在物理学领域存在这样一句话,叫做“观察者效应”?当你去观察它的时候,它就会发生变化。而当你不去观察它的时候,它同样也在发生变化。关键的问题并非在于你是否进行观察,而是你有没有胆量去承认,那部分你未曾看见的内容,或许比你所看见的还要广泛。讲完这番话后,他自己不禁愣了一下,心里暗自思忖,算了,就这一番说辞,要是搁在五年前,他肯定会把自己批判得体无完肤。

但是,又有谁能够确切地肯定呢?你看,那位和尚在蒲团上进行打坐,那位物理学家在黑板前计算方程,他们所处的场景不同,一个在那个蒲团之上,一个在那块黑板之前,那么按照常理推测想一想,它们彼此所最终遭遇碰到的事物,有没有可能是隔着长达两千年的风以及弥漫的雾而来的,然后互相达成理解般地点了点头呢?
